娘家

作者:袁维和 时间: 阅读:

  《娘家

  我母亲的娘家,是在榆中县一个叫吊岭山的小山村里。这里距离兰州市不是很远,但那时候公路交通不便,乘市里的公交车到郊区下车后,要靠两条腿继续走长途,翻山越岭的走上整整大半天时间才能到。我小时候去过两次,仅短暂的住过。对那里风土人情的了解,主要是从母亲平时的絮絮叨叨中感知到的。

娘家

  我记得母亲娘家吊岭山村,是在一座高高的大山岭子上。那里有蓝蓝的天空,灰白色的山峦,小小的村庄十分宁静。由于长年干旱少雨,黄土大山中的庄稼,完全靠老天爷偶尔降下的雨水或融化的雪水滋润生长。村子里没有山泉,更没有小溪。低头抬头眼前都是灰白色的黄土。村上由于十分的缺水,也就缺少了灵动活泼之气,没有人欢马叫,更没有莺歌燕舞,一切都显得非常的沉寂。

  在家家户户院门口,都挖有一口水窖。天上下雨时,雨水贵如油,雨水拌着地皮上的泥土,顺着小沟淌进各家各户的水窖中。冬天下雪了,家家户户又把地上扫的积雪倒入窖中,里面冬暖夏凉,雪很快就融化成水了。雨水或雪水尽管在窖中已经储存并沉淀了泥沙,可是用水时,桶子打上来的水仍然十分浑浊,要放些白矾面面搅拌搅拌,继续沉淀澄清的水才能饮用。春夏秋冬四季,村子里的人们,完完全全靠老天爷施舍的雨水雪水生活。要是遇上干旱年月,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,庄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干渴萎缩,然后干枯死去。

  每个水窖口,都有用木头棒子或木板拼成的简陋小盖子,锁一把小铁锁,防止别人偷水,从中可知水的金贵。童年的我,总爱好奇的俯下身子向里边窥探,窖深处的水面如镜子一样,可映照出探者的头部,神奇又新鲜,喊一嗓子,窖中会传来沉闷闷的回音。但如果被大人们看到了,会遭遇大声呵斥:“哪里来的城里娃娃,傻瓜吗?快往远处站,掉下去会淹死你!”

  我从小生活在城市里,回到母亲的娘家,听说西边大山沟里有野土鸡,我好奇的说能否去抓一只烧着吃,但被村上的大孩子们拒绝了。他们说沟特别深,羊肠小道很难走,万一遇到了大灰狼或毒蛇,就没命了。从那时起,对西边那大山沟里的一种神密感,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,疑惑猜想了几十年。

娘家

  母亲对娘家的记忆更多的是人,她回忆起娘家的人和事来,如数家珍,模仿男女老少说话腔调时,活灵活现,使我对许多未曾谋面的人,会随着母亲说的事情和情绪的变化,或爱或恨,或乐或愁。

  母亲尽管在城市里生活工作了几十年,但随着年龄的增大,越来越爱唠嗑娘家的往事了,好像在她遥远的记忆中,只有娘家的那山野,那土地,那村庄,那老房屋,那长辈亲戚们,才是她心中的唯一。娘家犹如一座桥,跨立在她的心头;娘家更如一根绳子,时时拉扯着她那无尽的牵挂。

  当年的农村传统观念是,生下儿子要延续香火,顶立门户,会扬眉吐气。生下姑娘可是不值钱的,长大了要外嫁,家里又少了劳力,别人会低看一眼。可是,不争气的姥姥,几年中,扑腾扑腾一连生下了三个丫头片子,每个孩子相差两岁,我母亲属老大。在母亲仅仅只有六岁,姥姥生下最小的三女儿才几个月时,姥姥就因为一场大病,便撒手人寰了。

  那时侯的我母亲,对姥姥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记忆。没娘的孩子像根草,一半靠人照顾,一半靠天照应。在姥爷含辛茹苦的拉扯中,三个小姑娘竟然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。

娘家

  母亲有时会在哀叹声中回忆苦难的童年。她说那时的姥爷,总是把大的两个姑娘锁在家中,用背篓背着才几个月的小姑娘去地里干农活。无论酷暑难耐的盛夏,还是严寒刺骨的寒冬。到了田里时,姥爷用背篓把小女儿扣在地头上,然后干农活。当听到孩子的哭声,才稍歇下来照顾她。姥爷用羊奶和洋芋喂她,用破棉袄包裹她。试想,一个庄稼汉,含辛茹苦的如女人一样,扯拉三个幼小的孩子是多么的艰难,活的实在是悲催。听母亲说,记忆中姥爷脸上从来就没有笑过,如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,任劳任怨精心地呵护拉扯着几个小牛犊子。

  苍天好像有眼,在冥冥之中,有意安排组合着每一对苦命的鸳鸯。

  我的父亲,更是对自己的妈妈没任何印象,他长到四岁时,他的母亲就因病去世了。朴实倔强的庄稼汉爷爷认为,从小没娘的娃娃命苦,必须读书识字,将来才少受苦和累。就是穷得砸锅卖铁,也要帮这个没娘娃学下点儿文化。因此,八岁时的父亲进了学堂,读书,识字,学会了打算盘。听憨厚老实的父亲讲,那时候自己的胆子小,从学堂回来,天天晚上在煤油灯下背古文,记不住,经常吓得哇哇大哭,怕第二天在学堂受惩罚,挨长胡子老师的手撑板子打。

  父亲与母亲结婚时,父亲已经是兰州城里的小生意人了,小日子尽管不富裕,但也能勉强过得去。

  童年时的我,听到母亲对娘家往事絮絮叨叨的回忆,感觉仿佛是一首首淳朴而又真实的牧歌,生动形象,单纯有趣。可是长大后,我听到她重复娘家婆婆妈妈的古今往事,就感觉乏味枯燥了。有时候会冷冰冰地摔出几句难听的话:“妈!你怎么又老牛记起千年事了,那都是旧社会的事,已经说了八百遍了,累不累啊?”母亲会无趣自愧地说:“没办法,我多少年没回娘家了,也没有给爹妈坟头上去烧回纸,说说不成吗?”

  随着母亲年龄的增大,疾病缠身,衰老加速,想娘家几乎成了她的一块心病。有时早晨我们起床了,她会说起昨晚上做的梦。朦朦胧胧中见到了她的妈妈,妈妈总是冷着脸,嫉讽她在兰州城里干事了,根本不管娘家的自己了。有时候,她又梦见了姥爷,她委屈地大声倾诉家里的难处,惆怅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?慈祥的姥爷耐心开导她说:“别哭了,别伤心,日子慢慢就会好起来的。”

娘家

  对娘家的思念好像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,特别病重时,她总会说,等病好点了,天气暖和了我要回趟娘家,断个路去,不然就没有机会了。什么是断路?听着心烦,年轻又愣头愣脑的我根本不懂,也懒得问她。但她回娘家的心愿越来越强,最后竟然真的实现了。

  那是一九八五年的初夏,母亲自己跟女婿约好了。那天,女婿开来了辆大卡车,她与父亲坐在驾驶室里回了趟娘家。记得那天母亲情绪异常激动,甚至急不可耐地大声反复解释说:“现在天气热了,我的病松些了,去吊岭山断个路,恐怕我这辈子是最后一次回娘家了。”她穿戴很整齐,包包蛋蛋礼品准备了好几件。去了一整天,到天很晚的时候才回来。

  至于她到了娘家,走访了几家亲戚,给爹妈坟头扫墓了没有,看到家乡有多大的变化了没有,这些我都没有去问一下,好像这都是长辈们的事,与我没有丝毫的关系。

  母亲不是神人,但她说的回娘家断路的话,竟然一语成谶,怎么就那么准啊?母亲在她回过娘家后仅仅半年,就在那年的冬上,永远的离开了我。那年的她,仅仅六十三岁,而我,也只有二十多岁。

娘家

  我的母亲走了,终于离开了这个让她劳累牵挂一生的家庭。看到她躺在床上纹丝不动时,忽然间,我才仿佛真正明白了,她永远不会再疼我了,我真正的才开始品尝什么叫没娘娃的滋味。

  我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妈妈!妈妈呀!与母亲往日的喜怒哀乐,似乎都随着如雨的泪水,化作了烟云。好像倾刻间,眼前的一切都毫无了生机,通通变成了铅灰色的静物。好像眼前的人们都变得十分陌生,我与人们之间的情感,变得既冷漠又冰凉。

  因为,我失去了人世间最理解我,最可倾诉苦衷的人;我失去了精神上最能寄托和依靠的人。我只能硬着头皮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,把各种困难都自己承担起来。现实的残酷无情,又逼迫着我迅速成熟起来,抬起头,挺起胸,去面对未来的人生之路。

  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,感受了人世间酸甜苦辣后的我,不知不觉中也变老了。在如烟的岁月往事中,我忘却了经历的许多人和事,可是唯独对父母的记忆,竟然随着时间的推移,自己年龄的逐渐增大,越加清晰,好像始终就在眼前。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,由不得自己想爹想妈,想得睡不着觉,想得后悔莫及,想得心疼流泪。

娘家

  那天,我的三挑担,老婆的姐夫打来电话说:“他小姨夫,好着呢吗?星期天休息,我们到榆中吊岭山玩走,那里有个农家乐生态园不错。”我立马答应了。

  那天一大早,他开着大面包车,拉着我们几家亲戚们,到了那个半山腰中的农家乐生态园。中午饭后,他们喝茶打牌休息,我自称去外面转一下,独自一人走出了农家乐。

  举头遥望,一条柏油公路顺着山梁延伸向上,我孤独一人,便顺着路向山顶缓缓爬去。山岭上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一阵阵轻风吹过,撩动起路边苹果树林间的叶子,发出阵阵沙啦啦的声音。原来,这里自来水,电网早已经通到山上了,路边层层梯田中,是满山遍野绿色的经济树林。寂静的大山中,不时看见啼鸣飞舞的鸟儿。山风吹过,送来一阵阵果子醉人的清香,真正的是旧貌换新颜了。

  一路走着,望着,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村庄。童年时的我,曾陪着母亲去过那里,当时去过谁家?吃过的是什么饭?已经记不大清楚了,可是,送别时的场景仍然模模糊糊的有点印象。

娘家

  那天,在村西头土路上,送别的亲戚们不少。母亲慢慢的走在最前边,一边走一边用手巾擦着眼泪,亲戚们依依不舍的送着,反复叮咛说:“大姐,慢点走,有时间了再来,我们也想你。”小时候的我,没曾见过母亲流过泪,当送别的亲戚们从我眼中消失,当我俩下到半山腰的羊肠小道上时,我大惑不解地问:“妈妈,你哭什么呢?”母亲哽咽着说:“离开娘家心里难过,尤其是想自己的父亲了。”

  那个时候她回娘家,每次都是姥爷在山崖上相送的。一直望着她下山。她走下大山岭了,回头看到山上遥远的姥爷变成了一个小黑点,仍然蹲在那里黙默地目送着她。也许,姥爷牵肠挂肚的是,这个没娘娃女儿嫁出去了,再没有人心痛了?也许,听了她诉说过在婆家那个大家族中遭受的委屈和苦恼,让孤寂的姥爷心痛不一,但又无能为力,只能眼巴巴地默默望着她远去。

  真是的,牵挂,会让女儿铭记和感动,也会让女儿悲伤和心碎。

  我终于来到了村东头的路口。眼前村口有两个立柱,弧形的铁架横跨在立柱上,上面写着吊岭山村委会几个大字。门口平地上,两个年轻人正在擦洗保养着各自的小汽车。我犹豫着是进村子去看看呢?还是不进去。如果进去了找谁家呢?谁又能认我这个陌生的“天外来客”呢?假如认了又说些什么呢?我多少个年头没来母亲的娘家了,也许会引起接待者的怨恨和烦恼?

  我站在村口发愣,心里久久不能平复。回望山野,朦朦胧胧中,好像看到了母亲童年时的情景。

  也许就在远远的那个山梁上,盛开着的野山花,争妍斗艳,千姿百态。幼小的她们姊妹三个,暂时忘却了这个悲凉世界的一切,面对着眼前五彩斑斓的山花,仿佛小小的心里,沐浴到了人间最美好的和风暖阳。她们正坐在土坎上,个个小脸蛋儿洋溢出无比的幸福感,各自手中拿着纸和剪刀,正对着盛开的野山花,全神贯注的学着剪花样。因为姥爷说,姑娘娃从小要学会剪窗花,学会刺绣鲜花的手艺,否则长大了没人娶,既就是嫁到婆家,也会因为笨拙而受气。三个小姑娘对着盛开的山花,正在用灵巧稚嫩的小手聚精会神专心地剪着,完全融入到了绚丽多彩的山花世界之中。

娘家

  忽然,山沟对面坡地上耕地的农人高亢的呐喊声音传来:“狼来了!狼来了!狼要叼娃娃了!”原来,就在仨女孩背后的土坎上,一只狼正歪头盯着她们,也在好奇地悄悄看她们仨剪纸花样。也许是没娘的娃娃天照顾,在对面山上那农人的怒吼和追来时,那大灰狼,才十分不情愿的拖着长尾巴,慢悠悠的走了。

  我站在村囗想,也许当年的母亲,骑着高头大马,就是从这道山岭上走下山的吧?山野中传来尖细高亢的唢呐声,娶亲队伍走过,灰黄的尘土飞扬。一个离开故土的姑娘,对未来没有多少期盼,有的可能只是惆怅,牵挂,甚至害怕。但天无绝人之路,好在她嫁给了一个有点文化的男人,嫁给了一个憨厚老实,知书达礼的男人,这也许是她不幸中的万幸。

  我的父亲当时在兰州当差,小心谨慎,心慈善良。夫妻一场,他俩在精神上始终是平等的。几十年里,他们同舟共济,支撑着这个家庭。

  父母老了。他们相伴一生,如一棵苦藤树上结的两颗苦果,无论风吹雨打,雪飞花舞,都紧紧地相拥而生,一旦其中一颗坠落了,另一颗也会迅速枯萎坠落。可不是吗?就在母亲去世刚刚一年,身体健康,好端端的父亲突然间患了重病,仅仅二十来天,他就离开了我们。也许,他可能因为熬不过失去亲人的孤独,思念和痛苦,匆匆离别我们去找母亲了,因为这个世界上最放心不下,最痛爱他的是我的母亲。

  此时,艳阳高照,四周寂静,我探头向村里遥望,似乎看到了母亲就站在村庄里的那个院门口,她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手遮挡着阳光,在远远望着我,善良的脸庞,是那样的熟悉而又慈祥。她就如当年我在几百里外的农村当知青,探亲后返乡离开家门口时一样,久久无奈地望着我。病痛缠身的她,孤立无助地看着我慢慢远去,母子的心是相通的,我深知她渴望着游子平安健康,早日归来。今天,我日思夜想的妈妈啊!老儿子的心情也一模一样。

娘家

  俗话说得好,少年不知父母恩,懂时已是中年人。常常想念母亲的我,悲伤地感悟出一条理来:父母的爱是无私的,他们爱家乡,爱亲人,更爱自己的孩子。扪心自问,我又为父母付岀了什么呢?虽然他们只关爱陪伴了我二十多年,但依然值得,万分珍贵。活在世上的人们都是匆匆过客,我们父母儿子一场,不过是父母给了我生命,扶着我学走路,送我踏上自已的人生征程。而我,无法回报这如山一样厚重的恩情,有的,仅仅只是在他们去世后,伤心地送他们进入那深深的,湿漉漉的黄土地。

  此刻,我在心里,又一次苦苦地呼喊着妈妈!妈妈!

  山岭四野悄无声息,仍然死一般的寂静,仿佛在无声地回答我: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去!瞬间,我忽然感觉到眼圈发热,热乎乎的泪水,模糊了双眼……

  作者:袁维和

娘家相关文章:

回娘家幸福句子

娘家的故事

《娘家.doc》

  《娘家》  我母亲的娘家,是在榆中县一个叫吊岭山的小山村里。这里距离兰州市不是很远,但那时候公路交通不便,乘市里的公交车到郊区下车后,要靠两条腿继续走长途,翻山越岭的
推荐度:
点击下载文档文档为doc格式

上一篇: 我的高考

下一篇: 梁氏家族的人和事